在上海，很多故事都藏在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小区里。电梯门一开，邻居擦肩而过，谁也不太关心对门那户人家背后经历了什么。 浦东新区有个老小区，里头住着一户看上去有点“不像一家的”三口人：两个满头白发的上海老人，带着一个皮肤黝黑、说着一口地道上海话的小伙子。楼下遛狗的大爷第一次见他，还以为是哪家外企的外籍员工住进来了，后来听他招呼奶奶：“阿奶，我帮侬拎啊。”才愣住——这哪里是老外啊，活脱脱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小青年。 这个小伙子叫朱军龙，21岁。名字很中国，习惯很中国，说话也很中国——但他是一个中非混血儿。更准确一点说，他是一个在出生第7天就被亲生父母丢弃在公园草丛里、差点活不下去，却被一个普通上海阿婆捡回家、咬牙养了21年的孩子。 如果不深聊，外人只会看到他们现在这幅画面：孙子端着洗脸盆，给奶奶放好热水，爷爷坐在一旁看电视，家里摆着普通人家的老旧家具。很寻常，很平静。但这份平静，是他们一家花了21年时间，硬生生走出来的。 要讲这个故事，绕不过两个时间点：一个是2000年夏天，一个是2016年夏天。前一个夏天，改变了一个弃婴的一生；后一个夏天，让一个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差点晚景凄凉。中间穿插着无数细碎的日常，才构成了如今这户人家看似简单、其实很复杂的命运。 2000年8月8日一大早，上海已经闷得不行了。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多购物中心，买菜还是要去菜场。53岁的朱水宝像往常一样，4点多就醒了，洗把脸，拎着菜篮子出门。上海的老阿婆普遍都是这个作息——天还没亮就出去抢新鲜菜，这么多年，她已经习惯看着天色慢慢发亮。 这天，她路过边上一个小公园的时候，听到草丛里有点奇怪的动静。起初她以为又是猫在翻垃圾，走过去一看，声音不太对，是带着哭腔的那种细细的啼哭。她心里一紧，伸手拨开草丛，看见一个破旧竹篮，篮子里蜷着一个赤裸的婴儿。 那个场景，她后来跟记者回忆时，说自己到现在还忘不了：孩子满身都是被汗闷出来的痱子，红一片，白一片，身上被蚊子咬得坑坑洼洼，很多地方已经开始溃烂流脓了。上海八月的闷热对成年人都是折磨，对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来说，更像是一个残酷的考验。 篮子里除了孩子，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：“生于7天前的8月1日。” 这个字迹后来被很多人讨论过。有媒体看过照片，说那字写得还算端正，说明写字的人并不是文盲，也不是随手乱写。到底是匆忙中留下的信息，还是下定决心后的最后交代，没人知道。 但对当时的朱水宝来说，她根本顾不上琢磨这些。她那一代人，大多文化不高，她也一样。可在她眼里，那个躺在篮子里的小生命就是一个活生生的“囡囡”，就像她当年怀在肚子里的三个孩子一样。她事后说了一句话，很简单：“侬说这种小人，还能丢在地上伐？能捡就捡起来了。” 她没打电话报警，也没就地围观，更没拍什么照片发朋友圈——那会儿也没这种东西。她直接把孩子从竹篮里抱出来，裹在自己衣服里，一路小跑回了家。 家里还有一个人，就是她的老伴。这对老夫妻住在拆迁前的老房子里，房子不大，家当也不多，但三只碗总归能挤出一只给别人用。老伴看到她抱回来个孩子，第一反应是慌：“怎么回事？哪来的？要不要送去派出所？”他们那一代人，对“捡孩子”这件事，是有顾虑的——毕竟责任太大。 朱水宝当时一句话就把这个讨论按下去了：“先救命再说，活下来再讲别的。” 她拿出家里仅有的几块干净旧布，给孩子擦身、包裹，又烧热水给他洗澡。蚊虫咬的地方，她小心地挨个清理，把脓擦掉，用爽身粉轻轻拍在伤口周围。那时候不像现在，什么婴儿护理指南、科学养育一堆资料，她就靠自己多年来带孩子的老经验，一点点摸索。 连续给他洗了一个星期的温水澡，慢慢地，孩子身上的痱子消了，大面积的红疹褪去，只留下一些细小的斑点。孩子也不再一直哭，开始偶尔睁着大眼睛看着她。她抱着他，对着那张陌生的小脸说：“侬叫啥名字？阿奶先叫侬小黑好了。” 她那时只觉得这孩子皮肤比一般娃要黑很多，但没往混血的方向想。毕竟在那会儿的老上海居民心里，“混血”还是个比较遥远的概念——偶尔电视里看到的，都是明星、小模特之类，很难把公园草丛里捡来的婴儿和那些形象联系起来。 一个月后，孩子需要去打疫苗。朱水宝把他抱到附近的妇幼保健所。医生看了孩子两眼，问一句：“你们家这是混血宝宝啊？”朱水宝听完愣住，迷惑地反问：“啥叫混血？血混在一起的病啊？会不会要紧？” 医生忍不住笑出来，耐心解释：“不是病，是说他爸爸妈妈不是一个国家的。孩子妈妈应该是中国人，爸爸是黑人，所以皮肤才这么黑。” 这时候，朱水宝才有点明白：原来是这样。她回去之后跟老伴说：“我们家这个囡囡，是一半我们国家的血，一半外国人的血。” 说到底，在她心里，这孩子就是她抱回来的一个生命，黑不黑、混不混这件事，不是她决定要不要养的前提。老伴听完，也只叹了口气，说了一句：“那就好好养。” 这家人本身并不宽裕。朱水宝有两个儿